海牛大冒險

這篇是我一直以來
一直一直一直想寫的
標題雖然是「關於我是誰」
但是內容會是關注在我的爺爺

我的爺爺在我大學一年級時過世
而且是自殺的
當時我也滿震驚，因為爺爺的形象一直是一個開朗的老好人
而且以80多歲高齡來說身體健康，思路也還算清楚
但是也因為如此，我聽到是他自己這麼選擇的，我到加護病房就什麼也沒說
也說不出來，一個沒有失智的老好人自己選擇這麼做的話，某個程度他也是對現況滿足無欲無求了吧
加上弟弟有點通靈體質，他說他隱約感覺爺爺真的不想留下來
那更無話可說啦~

我只有一件事情覺得遺憾
就是爺爺還在的時候沒有好好聽他說話
聽他說他的一生
聽他說他在那個亂世是如何生存、又如何生根
跟其他小孩一樣，爺爺奶奶在碎念時只忙著自己的玩具自己的事情
接著我去了日本住了三年半
當我身處異地、身為一個外國人時、更加更加地感覺到
為什麼有很多節目是查詢身世、身世大揭密主題
還有很多故事，比如anne of green gable已經被愛包圍的孤兒安妮
長大後還是想調查自己的父母
我們的身世，我們作為一個人是怎麼來的
我的長相、我的文化、我說的語言、我的生活習慣
這都來自在我之前來到世界的家人的所作所為

(我家頂樓陽台)


所以我在從日本回來的隔離期間看了戲劇「一把青」
(老實說因為自己生長在外省家庭，比對正版自己的爺爺奶奶，剛開始看覺得很不習慣演員很不到位，但最後還是被整體劇情打動)
就決定我要把爺爺的故事寫出來
雖然傳說本人已經過世，很多部分已經不可考

以下故事來自我爸爸口述的流水帳
那個年代的人好像都有兩個名子
一個照祖譜，照輩分有一個輩字
是正式的、會寫在祖譜上的名子
一個是方便書寫的簡易版的名子
因為爺爺在戶口登記的名子是簡單版的
叫「冬生」，說是因為他在冬天出生
小時候跟爺爺一起寫書法才聽他說他在祖譜上是另一個名子



Anyway
爺爺好像是民國20年生
15,16歲時從軍
爸爸說好像是被軍閥抓充軍，又好像是因為從軍有飯吃所以自願
總之在軍中也有同鄉，所以普普通通的交朋友過著日子
爺爺是陸軍裝甲部隊的，因為那個年代裝甲車又貴又稀少
所以其實很少真的上戰場
但是坐擁那個年代稀少的坦克戰車，平日裡比起其他軍人似乎還是威風許多
聽說不同部隊、軍閥鬧架時，還曾一群裝甲兵開車把人圍起來嚇唬
在軍中也學了不少、汽車、機械技術
跟著軍隊也到過一些地方，也到過大城市上海
本來在上海已經在備戰，後來沒多久國軍兵敗如山倒
不到20歲的爺爺，跟著戰車一撤就撤到了台灣



剛到台灣定居在台中清泉崗
也在一些奇怪的緣分下娶了奶奶
(他們認識的過程真的太莫名其妙)
軍人就是跟隨部隊，之後又從台中跟著部隊來到了桃園
到了我現在還在住的「自立新村」(當然現在已經改成國宅)
如果各位看過光陰的故事或是一把青可能可以想像
當時的眷村滿破的，因為是逃難來的，臨時也沒那得多房子可以住
除非是官階比較高，我的爺爺雖然只是士官
但是在軍中表現良好，而且得過「克難英雄」
(克難英雄-模範士兵獎章的意思，因為爺爺發明坦克車油門自動變速，讓超重的坦克在上下坡可以保持一樣速度)
在機械方面的技術是軍中數一數二，所以可以跟軍官住同一區的大房子








據奶奶說當時的爺爺拿了不少勳章
也據說是可以拿去跟政府換錢的
曾經跟爺爺奶奶到金門823砲戰紀念館
當時我才國小，跟著爺爺奶奶出遊
到了紀念館裡爺爺牽著我
對著已經被紅龍圍起來的坦克車如數家珍
告訴我這些是什麼型號，在什麼情況適用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爺爺奶奶平日裡說的故事都是真實的
牽著我的頭髮灰白的爺爺真的像他說的，曾經坐在戰車上
而奶奶則是看著玻璃櫃裡的勳章，說這些勳章也沒這麼厲害，因為爺爺拿了好幾個
奶奶還指著某個勳章抱怨「這個拿了根本沒用，換錢才不到500塊」
而爸爸說他的記憶裡沒有在家裡看過幾個勳章
所以大概是有拿去換錢吧

(這麼長的退伍軍人合照，我爺爺站在中間喔!)


來到台灣後的日子，看過一把青的就知道
之後的國軍在台灣已經沒什麼出入
所以很多人找各種理由退伍
我爺爺也是
裝甲部隊的好處就是，他們會開車、會修車、會機械
所以裝甲兵退伍很多人都去考國光客運，開車順便跑單幫賺外快
當時的爺爺也跟風考了國光的司機，同時也考了台電
先錄取了國光，都已經在等車去報到，台電的通知書才寄到家
一直不希望爺爺做國光司機的奶奶趕緊把他叫回來(聽說是因為在意司機都會搭配車掌小姐)
就放棄了國光客運，改去台電報到
錄取台電後就從自立新村搬去林口發電廠的宿舍，當時爸爸好像3-4歲左右
在林口的日子也常常聽奶奶爸爸大伯說
說那裡霧好大、冬天很冷
有時候甚至霧大到伸手不見五指，常常因為視線不清錯過公車
而爺爺也在發電廠一展長才，爸爸的說法很誇張
說爺爺只要是有齒輪的、機械的東西他都能修好
不過直到我都小一我還有記憶，在台電被稱作老師傅的爺爺
都已經70歲的爺爺，偶爾發電廠有問題搞不定時被台電找回去幫忙到很晚才回家
但是這部分奶奶跟爸爸口徑一致告訴我
握有技術的爺爺每次回去幫忙，顧問費都不便宜
(發明坦克煞車，退伍還這麼囂張，我真的好崇拜我爺爺)


爺爺長達70年的傳說
被我這樣三言兩語的流水帳就打完了
當然70年的歲月不可能只有這樣
只是我能力所及能夠紀載到的就這樣了
我常常說自己是外省第三代，說我作為外省後代所擁有的矛盾跟感想
我爸會說「外省後代那是本省人給我們取的，我們在這裡出生怎麼會是外省」
的確是，我們全都是土生土長台灣人
但是我還是會說我是「外省第三代」
因為我驕傲
我驕傲我的爺爺們能經過那麼混亂的年代
我的爺爺們能在異鄉就這樣經過了70年
我的爺爺們在那個困苦的時代可以扎根然後最後變成了我的爺爺

那段歷史有人覺得很可怕很殘酷
但是你不能否定爺爺奶奶們作為市井小民的努力與耕耘
在戲劇一把青裡，我最有印象的是墨婷的口白

那個年代，後來，想起來像傳說。 　
『傳說』很多人聽過，看過。 　　
那些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的事，沒人知道最後怎樣了。
最後，最我看到傳說裡的人老了，白了頭髮

沒人知道最後怎樣了
因為即使是傳說，也有好多好多個版本
我這裡是傳說的其中一part
原來當傳說裡的人老了、白了頭髮
我們才會發現，傳說其實活在我們身上
我們的長相、我們說的語言、我們的文化、還有所有的生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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